出乎川上远的预料,打开的文档有两个,一个是《金粉世家》、大约完成了前五分之一的内容;另一个却是《无间道》。

  以结衣她们母子俩的关系,她知晓这个倒也正常。

  《金粉世家》自不必多说,由比滨夫人细腻的笔触称得上是锦口绣心,硬是把川上远口中的断章残句补成了一篇骈四俪六的完整文章,虽然和原作的风格有些区别,但还是再现了其中的神韵,即便是有差距也不算很大。

  至于《无间道》,川上远当时是按照电影的进程线性地描写下来,仿若是把电影再现了一遍,这样的好处是只需稍作改动便成了剧本,但阅读性大打折扣——而由比滨夫人将这草草三万字扩展到了近十万字,推进却依旧紧凑精确、恰如其分,文笔与结构的飞跃让粗浅的原稿摇身一变,脱胎成为了一部堪称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精妙的小说。

  “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改动了一下……”明知川上远必然不会介意,由比滨夫人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川上远没有正面回答:“刀劈斧凿、精炼遒劲……我以为您长于渲染铺陈,没想到白描亦能去尽粉饰直抒真意……夫人您真是厉害。”

  夸奖是世上最值钱、却又最廉价的东西,想要凭这么几句话就能触动人心,最少也得要言之有物才行。所幸川上远还算有些文学功底,能看出这其中的妙处。

  由比滨夫人笑颜舒展:“我不过是锦上添花,你能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确实是花了我不少心思,很难想象这样冷峻尖锐的故事也是出自那位老先生的笔下。”

  由比滨太太以为作者是同一位,川上远也没法解释,哪来的这么多老头天天给他讲故事,还一讲就是传世名篇。

  “一篇是十七八女儿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一篇是关东大汉抱铜琶铁板唱“大江东去”,真是……”由比滨太太仍在赞叹。

  “这是东坡居士的典故啊,没想到太太您对大陆的文化这么了解。”川上远赶紧转移话题。

  “我大学时的导师和现如今所在的出版社的社长都专精于大陆文化的研究,我也算是半个爱好者吧。”

  “那还真是巧了,其实不谦虚的说,我可是个中国通。”

  川上远总觉得自己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

  谈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入正题,由比滨太太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川上老师,这两本书你有出版的打算么。”

  来时川上远就猜到了这个可能,毕竟明珠投暗、龟玉毁于椟中这种事实在是可惜。

  “如果夫人您觉得有必要的话、《金粉世家》当然是可以的。老人家当年也是醉心于大陆文化,笔名是张恨水,出版时用这个名字就好。至于《无间道》……”

  川上远沉吟半晌,他想不起来当时无间道的编剧是谁了。

  “川上老师是在担心给了结衣她们剧本的事么?”由比滨太太开口:“出版所需的时间还很长,不会影响到结衣她们的话剧的,到时再告诉她们你和这位作者是要好的朋友也并无不可。”

  “那就这样吧。”川上远点了点头,想不起来就算了,再这么迟疑下去就显得有点奇怪了:“对了,虽然不知道最后会有多少稿费,我目前的想法是把这些钱的一半捐给千叶县的福利机构……另一半的话交给您就好,毕竟能成书大多都是太太您的功劳。”

  由比滨太太抿嘴一笑:“真的吗?在我看来这两本书一定能有不小的成绩,川上老师还真是淡泊名利。”

  川上远叹了口气:“我贪酒好色,定力又差,还是穷一点比较好。”

  这终归这不是他的东西。

  “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说自己……”由比滨太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可不敢居功,毕竟修订改校本就是编辑的工作。稿费的话川上老师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她以为川上远是在开玩笑,怎么会想到前半句可是彻头彻尾的真心话。

  见面之后没过几天,由比滨太太就很是开心的给川上远打电话,她在出版社中的职位可不算低,直接把这这两份稿子拿给了社长。

  “——社长他看了稿子之后相当开心,说是想要和川上老师你见一面。”

  “……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么?”

  “我觉得只要稍稍运营一下,这两本书都有冲击各大文学奖的机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成为《嫌疑人X的献身》那样叫好又叫座的经典。社长和我的看法也一致哦。”

  时间定在了周六晚,川上远本不想去,和这样六七十岁、而且说不定还会很古板的老头子喝酒肯定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一想到由比滨太太也会在,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

  “所以啊,一想到政治家要面对着那么多压根不想见到的人笑脸相迎,就觉得那您真的是很辛苦啊。”

  “不只是政治家,瀛洲省的文化氛围便是如此,政治家无非是要求更高一些……不过瀛洲文化的根源说到底还是儒家文化,像川上老师这样的狂狷之士其实也很受欢迎。”

  地点是雪之下家的宅邸,雪之下夫人慢慢也习惯了和川上远独处的时间,一边按摩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对了,夫人您最近竞选县知事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个还真要感谢川上老师,事情的发展比小说还要奇妙。”

  雪之下夫人苦笑了一声,她原本就想告诉川上远这件事,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开口。

  “竞选开始没多久,那两位右代宫家的代表和藤原家的代表就出了事,两家均是选择了最为不理智的政治攻击,而理由则是两者恰好都握有对对方足以一击致命的黑料,想法也都是免得夜长梦多直接定下局势,结果自然也就落得了双双退场的局面。

  而我之前恰好因为你的话踌躇了一阵子,没有着急站队,于是也没被牵连到……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真的要感谢川上老师。”

  效果好的出乎意料,这强运还真是简单粗暴。

  “话我只是随口一说,花鸟纹银香囊是真管用,你可得随身戴好。”川上远叮嘱道。

  “你送我的礼物,哪怕是出于礼貌我也理应如此。”

  雪之下夫人轻轻笑道:“不过也正是如此,因为有了成功的可能,所以要做的工作比原来更多了,这段时间实在是有些心力憔悴。”

  幸好有你在……虽然有这意思,但话是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口。

  “现在还有什么烦心的事么?虽然没什么用、但跟我聊聊抱怨一下说不定会心情好一点。”

  “烦心事么?无非也还是竞选的事……”

  雪之下夫人叹了口气:“虽说剩下来的几位参选者都不算是强劲的对手,但我事前的准备也稍有不足。最大的问题便是体现在舆论上,毕竟我先前是建筑公司的社长,给民众的第一印象就不会太好。而且雪之下家也缺少新闻媒体界的喉舌,宣传上也处在不利的境地。”

  “……这还真是没想到。”

  川上远有些惊讶,像雪之下家这样在千叶县扎根了这么久的老牌政治家族,居然没有一两个交好的报社出版社或是媒体电台之类的朋友……反倒是奇怪的很。

  “原先是有的,父亲他曾经和不死川出版社的社长交好,后来因为一些误会龃龉导致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我也曾想登门道歉希望重归于好,不过那位社长性情实在是有些古怪……不死川是千叶县最为老牌的媒体出版机构,整个千叶县的新闻媒体界都要卖他三分薄面,与他交恶实在是有些难办。”

  不死川?那不是由比滨太太工作的那家出版社么?

  难道自己也成了强运卡牌的工具人?

  还真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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