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和印象中一样温雅柔和,川上远毫不在意地当着阳乃的面开始和雪之下夫人谈笑风生。

  “最近睡眠如何?肩颈的毛病还好么?”

  “呵、这么说来的确是我叨扰到夫人您休息了。”

  “这个时间了就不要再忙些工作上的事情了,泡泡温泉放松一下不是更好。”

  虽然不是些私密的话题,但却也聊得极是亲密,完全没有避讳面前的雪之下阳乃。

  雪之下阳乃也算是心思活泛、善于临机应变的人,只是刚刚才被川上远直指本心的一通训斥、教训的心神失守,此刻又完全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教师居然会因此而给自己的母亲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起便大脑一片空白的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该是去是留。

  她一向桀骜不驯、强势逼人,唯独面对自家母亲的时候便只能唯唯诺诺地被打回原形。

  相较之下、眼前人那过分亲昵的语气倒是没让她多想什么,只是完全没料到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川上远居然也有着这般和煦温存的嗓音。

  阳乃只以为这是诡计多端的人民教师川上远在故意气自己。

  “——如果不是有事的话,川上老师可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雪之下夫人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嘛、的确如此……”

  川上远微带着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和令爱、雪之下阳乃、起了一些冲突……”

  “小女性子顽劣、她是冒犯到你了么?”

  “冒犯可完全谈不上、我和阳乃不过是一时之间有些话不投机而已。”

  川上远也不理会面前的雪之下阳乃,简单的将事情尽量还原地叙述了一遍。

  “……我对阳乃这孩子有些过于骄纵了,真是万分抱歉。”

  “夫人您这么客气反而让我愧不敢受,下次有事我哪还敢再劳烦您了。”

  见面时熟络到毋需多言,电话里两人却客套了起来,毕竟算起来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总之,川上老师先把电话给阳乃一下吧。”

  川上远瞥了一眼面前的雪之下阳乃,把手机递了过去。

  短发的女子紧紧捏着手提包的链子、彷徨了半晌,最后还是接过了手机。

  “……妈妈……”

  “详细的缘由与经过回来再说吧。”

  雪之下夫人平和地说道。

  “先按川上老师说的,向他的那位学生诚恳地道歉。”

  和往常一样和缓的声音,但轻描淡写的简言听在雪之下阳乃的耳中却比严声厉色的训斥更像是千钧重负。

  紧接着电话中便是静谧的沉默。

  “……好的。”

  阳乃喑哑地答应了一声,淡然的声音这才再次响起:“那将电话还给川上老师吧,饮酒了回来时注意一些。”

  递还了回去,川上远又与雪之下夫人谈笑自若地闲聊了好一会儿,这才挂上电话。

  “喏,这就是结衣的手机号码。”

  川上远把手机中存着的由比滨结衣的号码调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便再也不去看面前的少女,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还没喝完的啤酒。

  短发的女子面容上是难言的苦涩、与进门时的自信从容截然相反,但却恰好给予了她一种柔弱与坚强的反差的美感。

  事到临头,倘若还犹犹豫豫的只会更让人所不齿。

  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真正接通了之后阳乃反而平静了下来,用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温柔而又诚恳的语气向由比滨结衣道了歉——女孩儿的确如川上远所说是个好姑娘,反而比她更是局促不安,又是保证着一定会对雪乃好、又是诚惶诚恐地宽慰着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挂上了电话,雪之下阳乃神色复杂的深深地看了一眼川上远,转身离去。

  川上远仍旧是在喝着酒,也没去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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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经深了。

  “把你们的对话再复述一遍。”

  雪之下宅中,母女二人对面而坐。

  阳乃低着头,又将整件事情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包括与川上远两人的对话。唯独只略去了“能否承担起雪之下家的责任”这一问。

  雪之下夫人面色有些疲惫,难得的半倚在了桌子上,纤纤素手滑出了和服撑着脸颊,妩媚的眼眸半睁半闭。

  过往的她从来无论何时都是正襟端坐,从不曾有过这种恣意的时刻。此时的姿态也是与川上远结识之后、在他的劝说之下才有的放松与任性。

  对面低着头的阳乃却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这种细节。

  “其实正如川上老师所说,整件事情都微不足道,无论是因为何事争论、争论的结果如何、与谁在争论……这些完全不重要。”

  “你会因为我让你道歉而生气么?”

  雪之下阳乃摇了摇头。

  “但你也不明白为什么,是么?”

  阳乃一动不动。

  “你应该还不至于会存着些所谓的亲疏有别之类的想法吧?想问我为什么在外人和自家女儿的冲突之中站在了外人那一边?”

  少女又摇了摇头,这样可笑的想法还不至于有。

  “那就好。”雪之下夫人轻叹了口气:“那你就来说一说,整件事情中你犯了哪些错误。”

  雪之下阳乃犹豫着,一边思索着一边整理着语言,只是说来说去、不管是招惹由比滨结衣也好、还是自己性格上的问题,总归还是川上远训斥她的那些言语。

  她的确被川上远的话伤及了腑脏,这些言语她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

  “只是这些么?”

  雪之下夫人面色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失望。

  阳乃再次闭口不言。

  “明知道川上老师是我的好友,你为何会以为能无有关联便与我相交匪浅的人是一般的人、继而这样的不放在心上?”

  “傲慢错一。”

  “来意便是兴师问罪,你却没想着打好一丝一毫的腹稿、思考些后续可能的发展与应对的方式。”

  “少备错二。”

  “已经知晓了川上老师对你知之甚多,很是了解你的性格,却仍旧没提起戒备、更没寻些时机探一探对方的虚实。”

  “怠机错三。”

  “尽是沉湎于口舌之争、完全没去思考此桩事情实际的脉络与因果,只顾着逞口舌之快。”

  “好胜错四。”

  “被川上老师驳倒之后不想着输的体面些,如何挽回些脸面,仍旧是逞强着恶言以对。”

  “嗔怒错五。”

  “川上老师打电话给我后、你便如同被抽了魂魄般六神无主没了反应,连思考也不会了。”

  “拙变错六。”

  “从头至尾,你完全没去思索,只当这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实际结果呢?这样的挫折已经证明了这不是一件小事了吧?”

  “误思错七。”

  “我让你向那人道歉,你便只向那人道歉,只是最后拉不下脸来向川上老师道歉,这事情就真的结束了么?”

  “寡断错八。”

  不紧不慢地说了好一会儿,雪之下夫人这才缓缓停下,又是一声叹息。

  “我随便一听,你在整件事情中几乎没有一处表现的像样的……固然只是小事,但政治斗争中可不会有人告诉你这件事情到底是大是小。”

  “输在微不足道的细节的人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多——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人谁会犯下显而易见的错误呢?最终还不都是死于一桩小事。”

  “即便这只是日常的生活,但处事方式不是技能,而是本能。”

  “我如何能相信你,日常生活不当回事、到了政界便心细如发呢?”

  房间内空调开得正是适宜,雪之下夫人姣好的面容上又是疲倦又是愁苦。

  阳乃低垂着头,紧紧地咬着嘴唇,双手用力地握着,整齐的指甲陷进了手心的软肉中,身上的短袖已经被细密的汗珠浸的湿透了。

  “或许的确是我忙于工作,疏忽了对你的教导……”

  雪之下夫人喟然地自言自语,好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不,川上老师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在提醒我你终究还是不适合……”

  雪之下阳乃猛地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又颓然地低下头去。

  少女的动作惊醒了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母亲,与女儿一般无二的俏丽无双的家主蹙起了好看的眉头、有如西子捧心。

  “你且回房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早些去洗澡免得着凉了……清闲时多想想自己到底还犯了些什么错误,好好的思索一下何谓上兵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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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进。”

  洗完了澡换上了睡衣,终于冷静了一些的雪之下阳乃却没有直接去睡,而是先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不多时,便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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