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穆介之事无巨细的监工，南郊工程进度神速，比预期之内还能提前小半月完工。不仅如此，这一带其他商户的生产力都被迫跟上她的节奏。

　　白妮刚接过电话，那边人劈头盖脸一顿骂，她把手机拿得远些，只在末尾听得人称高盛强盗行径和白亦行无耻之徒！

　　申惠美发泄完还是要同白亦行和成祖召开记者会，顺利推动aSun的拆分，使之成为两个独立公司，在线支付也重新命名为：aPay。

　　预期之中，拆分后两个独立公司尤其是aPay的股价规律性大幅提升，短期内所有股东包括白亦行和成祖的腰包逐渐厚实，约莫在这一投资中赚取十亿美元左右。

　　不过拆分前后细节良多，像公司运营，架构调整，aPay要继续寻找新的合作伙伴等事宜，白亦行懒得参与。

　　就取名这事还是成祖和aPay董事商定的成果，不过她虽没参与，但该发表的意见是一点没漏下。

　　不是嫌名字没创意就是看董事不顺眼，一个劲儿地挑刺。

　　每每成祖都像教导主任似地看着她拍板每个决定。

　　她现在下任务没之前那样干脆了，要左思右想，要顾全大局，她生怕哪点没考虑周到给了这人训她的可乘之机。

　　她对理疗院那次的吵架耿耿于怀，她现在才在高盛在新市有了一点根基，更要小心提防小老太太的各种阴谋诡计。

　　其实那家伙说得对，白妮是高盛为数不多的跟着一代白董事长打江山过来的元老，她如果走了意味着穆介之将能全无顾忌地对付她，同时也失去了大半股东董事的支持。

　　主要也是那家伙在高盛根基还不够深厚，所以他和白妮，是个人都会选择后者。那他那天生的哪门子气？

　　想来想去应该是她怀疑他了，加上之前她也确实在利用他。

　　虽然事实早已摆在明面上，但被戳破之后的窘迫他到底知不知道需要用恼羞成怒来解决，况且，他能逗她玩，她就不能么？

　　这死男人。

　　她现在又开始做梦了，梦里全是这男人的影子，要么肃穆板正一张脸盯着她做决策，端等在旁边做威仪的批卷老师，要么乍然冷骨森森一张面具贴在她脸上，训斥她是不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出门之前没有认真做功课…

　　白亦行有时惊醒，有时昏昏沉沉被虎虎挠醒，连着许多日她下班就溜，在击剑馆里练两个小时剑发泄，又去游泳馆比赛式地跟人争输赢来回游一小时，折腾够了，她想今夜肯定一夜好眠。

　　谁料还是被他吓醒，她干脆直面，再度恢复到公事公办的扑克脸态度，连那人的衣服袖子都不想碰到。

　　譬如就蜂堡IPO项目和ESG产品以及华商收购重组等大小项目阶段性进度汇报时，一般是成祖先提出需要改进加强的地方汇总完之后，再跟白亦行一对一报告，但是这几次的会议无论大小白亦行都亲自参加，总之尽量避免跟某人单独独处。

　　蜂堡的进度有点慢了，不过白亦行忽然有了别的想法，她问成祖：“双重上市或者借壳上市或者直接上市你觉得可行么？”

　　成祖看着她，明白她的意思，便说：“美国是可以直接上市，不涉及承销商和新股发行，以上市当天的开盘价为主。不过这在SGX（新市交易所）没有开天辟地第一例。”

　　大家伙不明就里地看上座两位心心相印地讨论，孙娅微在口腔里磨了磨牙齿。

　　“另外SPAC在美国小范围传过一阵，在新市交易所，没有相关制度。”

　　“美国美国美国，看起来只有传统IPO这一条路走。”白亦行站起身，“行吧。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大家都准时按照设置节点去推进，不要耽误时间。”

　　话毕，她大步踏出会议室。今次不在自家闹，她心血来潮又跑到aPay视察，把人家公司员工董事吓得半死。

　　申惠美经此役，一夜白头。

　　于是先一步将此前承诺好的可供高盛收购名单毕恭毕敬地递交给白亦行，终于把这尊闹天闹地的大佛给送走了。

　　白亦行将名单递交给Jones，让他下到并购团队中，还吩咐：挑着弄，不要什么垃圾都引进高盛。

　　旁的部门看着羡慕嫉妒恨啊，扒着门口瞧那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名单。

　　这哪是名单，分明是财神爷给投行部送钱来了，让他们在短期内搞定今年集团下定的业绩指标。

　　闻瑜亮自然而然也听到风声雨声，观摩着手里ESG产品项目，心下一定。

　　午饭时间往孙娅微那儿瞅了眼，见她忙得像个陀螺，还贴心打包咖啡三明治放在她办公桌上。

　　孙娅微头也不抬说句谢谢，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强调，惊地手上工作停止，不可置信看着闻瑜亮。

　　自打成祖对她暗示过董事长不太喜欢她后，她现在沉稳很多，连那群想鸠占鹊巢把她从蜂堡项目挤走的几个兵都要三思而后行了，没得事没办成惹董事长和总经理一同追责下来，那就麻烦了。

　　当然连VP都开始反省是不是工作强度太大，节奏太快，荼毒了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

　　……

　　那通电话白妮接了十分钟，她一字不发，申惠美全程谩骂完啪地挂断。

　　即便申惠美在电话中并未言明具体何事，白妮也猜得九十分。

　　她看向穆介之正陪着政府领导参观介绍蜂堡基建，这事让穆介之知道多半心里对小小姐生芥蒂，疑心更重。

　　她想了想终是删掉通话记录，再打算掐头去尾地告知穆介之。

　　穆介之恭敬地送走两位政领导，在心中长舒一口气，收拢笑意，问白妮什么事。

　　白妮说：“下个月端午，也是高盛二十五年周年庆典，市场部营销部策提前策划了几个活动，还有定制了节日礼品答谢客户。二十周年的时候没来得及办，想说这次操办得隆重点，要是您得空，请您这边帮忙提点参考意见。”

　　穆介之露出笑脸，“就这点事。让市场部配合设计部整不就完了，按照年会的标准再拔高一个层次不就行了，”她看白妮一眼，“这点小事还要我过目？”

　　白妮点头说明白，自从穆介之跟这些领导酒局宴席的一轮又一轮参加，身上官僚主义气息愈发浓烈，说话做事偶尔也拿腔拿调。

　　尽管如此，白妮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暗夜里，她拎着酒瓶子，把胃当做盛酒的容器，在五光十色，衣香鬓影大人物中推杯至盏，听人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恭维话，就像乘架着一朵洁白的云，浑身飘飘然，好不快活。

　　难怪老爷子下铁令除了必要的业务往来，高盛一干人等不允许政治浸润。

　　穆介之见她发呆，又道：“不过这事说小也大，毕竟跟我们合作的几个大客户不能怠慢，你叫亦行先把控。”

　　白妮回神应好，却忘了提申惠美来电的事。

　　设计部和市场部得到指令，是来来回回，反复仔细地检查活动方案上的每一个字乃至样图。

　　门面还是挺重要的。

　　但是白亦行跟穆介之不一样，穆介之视除项目以外的事都称为小事，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只要不出大错误，不影响到高盛和蜂堡，她不大在乎。

　　所以像每年的喜报表彰横幅奖品等，中规中矩过得去就行。

　　而白亦行，经过做空石油市场和雷厉风行霸道拆分aSun两件事总结：这家伙讲求效率同时喜欢抠细节，且个人色彩极其强烈浓厚。

　　不知从谁那儿听说，白总经理有画画的爱好，对图像色调光影搭配有自己独特的见解，甚至可能细化到海报框框上的线条——

　　Bloombergchat和代理商的群组中，成祖和白亦行都被拉了进去。

　　不多时他们就把海报样板图发了过来，她定睛一看，迟迟不回。对面人忐忑地等着小白总提出修改建议，就这样等了至少半个小时。

　　然后，白亦行将穆介之和白妮拉了进来。

　　代理商设计组和市场部：认真严肃

　　成祖抬头望向对面的白亦行，神色严肃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十个手指头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几分钟后，白亦行连发二十条疑问：青色为什么要搭配黄色，丑 上下线条为什么一粗一细 为什么都是直线突然冒出波浪线 这个字体与前面字体是两家人么 主题是环保为什么不是绿色，是不喜欢么 画面太生硬太刻板死气沉沉，像干枯的木乃伊 没创新…

　　代理商设计组和市场部：提心吊胆

　　便很快有人找成祖私聊打听小白总的喜恶，成祖还真想了想，模棱两可答：白总挺随和，只要按照她说得来，问题不大。

　　白妮一句话换人审核，她们先前给穆介之准备的那份则需要全部推翻重来。

　　如此几次三番，最后再将成品通过成助理呈报给白亦行。

　　当下几位正齐聚穆介之办公室，便顺路一并给她把关了。

　　市场部头儿在一旁候着，白亦行和成祖先将aSun事总结汇报。

　　穆介之瞥眼白妮，她心头悬着。

　　白亦行只是规规矩矩将aSun起始成果细说完。

　　期间白亦行提到打算将aPay手头股份转移到高盛名下合并，成祖听完补充道：“白总，转移股份不是小事，可能需要把董事和股东们召集起来开个会。另外高盛本身在两边是持有一点股份的，等蜂堡上市，再操作也来得及。”

　　白亦行想了想说：“那就先放着。”

　　穆介之把他俩来来回回打量，才对白亦行说：“我听下来，除了得到一份有价值的名单，让集团在aPay得那么一点话语权。你折腾老半天，于公司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益处啊？”

　　穆介之是笑着说完的，可言语中五分嘲弄五分看戏。当着市场部头儿的面，她是不打算给白亦行一点面子，直接提出质疑。

　　办公室气氛看起来活跃轻松，内里早已暗流涌动。

　　白亦行当然听得懂她话里有话，aPay目前虽处于上升期，高盛短期投资回报效益比不得个人来得那么明显，如果白亦行不将手头个人股转移给高盛，还会产生与高盛竞争公平相关的利益冲突，这要是让董事会那群老东西知晓，指不定怎么闹腾。

　　成祖不让她现在就转移也是考虑到董事会那群人抓住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

　　谁曾想她在没同他商量的情况下对穆介之脱口而出。

　　成祖瞧她那小脑瓜子，真想掰开看看到底又打得什么鬼主意。

　　听得白亦行笑着堵回去：“怎么会没有？董事长，只要我们赶在aPay衰竭死亡之前将蜂堡上市就可以了。本来也只是个垫脚石，给蜂堡路演做双重背书的。趁它现在还有点利用价值，搞搞我们自己的进度吧。难不成还真指望人家养我们…”

　　成祖在心里嘶了声，这家伙嘴巴也太毒了。

　　白妮盯着穆介之脸色变换，心中一凉。

　　这两人倒没什么打紧，接下来轮到市场部头儿汇报，明里暗里，穆介之的劲儿全使在上头了。

　　她指着精修宣传的打样，里里外外挑刺，一会觉得图片画风审美不行，不够高雅，一会儿嫌字体上金箔太少，不符合风水，又头头是道地给在场众人科普里头的学问，一会又认为样品太小家子气，说高盛又不是没钱，重新申报…

　　人是跟前站着，头却恨不得埋到底地下。

　　这哪儿是针对市场部营销部，分明是两神仙打架，波及黎民百姓。

　　市场部头儿心跌入谷底，双手交握局促不定。

　　瞧着神态自若，实则头脑里把想说得话，打好得腹稿，一遍又一遍反复琢磨，试图谨言慎行，深怕得罪了两位女菩萨。

　　结果白亦行看热闹不嫌事大，随手捡起一个样品，拱火道：“这东西是不是好眼熟？”

　　她问成祖，他看了眼穆介之，心说这家伙怎么无差别攻击。

　　成祖假装想了一下，称不清楚。

　　白亦行没所谓地又问白妮，市场部头儿这会战战兢兢，此前全民企业文化小游戏纳入考核指标时，他们埋怨的话语不知怎么传到小白总耳朵里了，这下正撞枪口。

　　“白妮姐姐，这不是咱们年会上以及各种庆祝会上经常出现的东西么？”

　　白亦行把手里的样品摆在穆介之面前，看着市场部老大讲：“这东西顶多就是换了个颜色，打乱了方向，其实内在没一点创新。”

　　她又径直打开电脑，点开《全民企业文化》通关问卷，没敢在论坛上体现的吐槽内容，一行行一列列宛若泣血书，客观的，尖锐的，平和的，搞笑的，抱怨的，不满的全部匿名于此。

　　这些数据内容已经非常明显告知在场众人：高盛在穆介之的管理之下，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一派祥和。

　　穆介之作为管理层也没有事无巨细到深入员工之心，在监督和沟通方面能力稍差，且奖惩力度有失偏颇，在穆介之就任以来，没有给员工们起到一个良好的表率和引导作用。

　　这不，连手底下的人一直糊弄工作都没发现。

　　成祖快感觉她要是想同穆介之撕破脸皮的话，两人估计能把顶层的天花板都掀了。

　　气氛凝滞，穆介之沉默不语，骨碌碌瞧着小游戏问卷页面。

　　她起初认为这都是年轻人玩得比较花，工作之余用来解闷的，并不会有多大涵养，所以浑不在意地放手让她去做，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

　　当然这点小伎俩对于穆介之来说算不得什么，她只把这些当做工作之余员工的牢骚，不屑一顾。

　　穆介之凉凉地看着白亦行帮腔，冲市场部老大指点：“董事长是怎么说的，年轻人做事要有创新能力，不能光想着走捷径。新瓶装旧酒也不是你这样操作的。公司里都叫你这样行事，那大家伙还能在高盛工作得舒心、顺心、开心吗？”

　　穆介之沉眼盯着她，白亦行不畏惧地抱臂又说：“董事长，我可一直把您说得话记在心中。我看这些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胆子太大了！”

　　她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几人都不敢说话。

　　成祖一眨不眨地瞧她把心里憋着的气慢慢倒出来，这办公室里的每一位，似有谁都别想好过之意。

　　穆介之双手交握在桌面，皮笑肉不笑挑拨：“那你的意思让他们走？那未免也太草率了，他们好歹跟着高盛许多年，你这不是让人家说你苛刻么？没得再说我们高盛总经理儿戏似地管理前后台，怎么好的不学尽瞎说。”

　　市场部一干人等吃饭的家伙命悬于此，头头站一旁不住地吞咽口水。

　　白亦行接茬：“正是因为他们是老人，更要时时鞭策，无规矩不成方圆。”她又打个巴掌给甜枣，“但是今天就算小惩大诫过了。aPay都要改革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停滞不前。所以从今天起，该罚得罚，该奖得奖。端午加周年庆在即，事有缓急，就当给他们一个改头换面的机会，做得好，就留，做得不好，一切按照绩效说话。”

　　市场部头儿就差跪地谢恩了，拾掇拾掇东西准备出去，成祖也紧随其后去上厕所。

　　男人脚一崴，走路不稳，成祖赶忙扶起还拍拍男人的肩膀，以表慰问。

　　穆介之瞧她那恩威并下的做派，跟白纪坤不分伯仲。

　　她对着白亦行打感情牌式地关心：“你记着我的话是好的，却也没必要处处堵妈咪的话。我说你还需要学习，不仅仅因为你在aPay公司闹得那一出，一个不小心很容易给你惹来大麻烦，我这做长辈的也是为你好。你老是跟我犟，不让你做的，你偏要去尝试，万一出事，谁给你兜底，还不是高盛，还不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

　　白亦行心里不服气，面上仍是和气道：“我清楚您的苦心，但我爹哋说过家长不可能一辈子当孩子的护翼。您就看着我做，适当的跟着提点，这样也不会辜负了我爹哋。”

　　白妮心中隐隐一痛，又想提醒小小姐少说两句。

　　偏穆介之听到白纪中的名字，烦气道：“看着你做，看着你出了事，高盛出了事，才是真正的辜负你爹哋！”

　　白亦行杵在原地盯着她，半晌不讲话。两人矛盾一触即发，穆介之看也不看她命令：“你出去，你仔细想想我的话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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